这些年,中国互联网上关于两性关系的争论越来越激烈。
男人抱怨彩礼、房子、婚姻成本、生育后的经济压力;女人抱怨生育代价、家务劳动、育儿负担、职场歧视以及婚姻中的风险。于是,讨论经常变成:“男人为什么结不起婚?”、“女人为什么越来越不愿意生孩子?”、“到底是谁要求太高?”、“彩礼是不是压垮婚姻的罪魁祸首?”、“女权是不是制造了男女对立?”这些问题当然都真实存在。但如果把视野再往后退一步,会发现彩礼、房子、生育、教育、婆媳关系乃至“你到底爱不爱我”,很多时候都只是矛盾最终呈现出来的形式。
在这些争执背后,还有一个很少被放到台面上讨论的问题:
一个现代社会究竟由谁来承担“生产人、养育人、照顾人以及让人能够继续工作的成本”?当“生产”已经高度社会化以后,“人的再生产”为什么仍然在很大程度上由一个个家庭自己解决?
一、“劳动力”如何被“再生产”?
“生产”,是工厂、办公室、学校、医院、互联网公司、物流系统以及各种现代组织里的社会化劳动。今天绝大多数人的生产活动早已不是以家庭为单位:
- 一个程序员不是给自己家写程序,
- 一个护士不是只照顾自己的亲属,
- 一个建筑工人也不是只给自己的家庭盖房子。
现代人的生产,本质上已经嵌入一个巨大的社会分工体系。
但是,一个劳动者能够每天准时出现在工作岗位上,并不是凭空发生的。他必须吃饭、睡觉、生病后接受治疗;小时候必须有人照顾、接受教育;成年后还可能需要有人承担家务;老了以后又需要养老和照护。更重要的是,当这一代劳动者退出劳动市场之后,还必须有下一代劳动者进入。
“再生产”,是对劳动者、劳动力的再生产。
“every social process of production is, at the same time, a process of reproduction.”
每一个社会生产过程,同时也是一个再生产过程。
—— 马克思《资本论》
马克思指出,劳动者会衰老、退休和死亡。因此社会中的劳动力必须不断得到补充;劳动者本人以及其家庭所需要的生活资料、下一代的抚养和教育,都与劳动力的再生产有关。甚至在资本主义生产的连续过程中,被再生产的并不只是商品和资本,同时也是资本与雇佣劳动之间的社会关系。
用简单的一句话说,为了延续统治阶级的权力、资本家的利润,当今的底层牛马(人矿)也是需要被“再生产”的。所以,从这个角度看:做饭、洗衣、家务、育儿、教育、医疗、照顾老人、维持劳动者身心状态,以及培养下一代劳动者,全部属于广义上的社会再生产。
“They say it is love. We say it is unwaged work.”
“他们说这是爱,我们说这是没有工资的劳动。”
—— Silvia Federici《Wages Against Housework》
如果现代经济依赖劳动者,那么,是谁让劳动者每天有能力重新回到工作岗位,又是谁培养出了下一代劳动者?
传统经济核算更容易看见工厂里的八小时,却很容易忽略回家之后的几小时:做饭、洗衣、辅导作业、照顾孩子、照顾老人、安排家庭事务。这些工作没有在市场上形成工资,所以很容易被理解为“家庭责任”。
然而,如果这些工作完全停止,正式经济中的生产很快也会受到影响。这就是社会再生产理论最有力量的地方:它把家庭内部那些看似私人化的事情,重新放回整个社会生产体系之中观察。
中国真正值得讨论的矛盾,是“生产”高度社会化,而“再生产”仍有很强的家庭化特征:
- 一方面,中国的生产已经高度社会化。数亿劳动者进入企业、机关、学校、医院、平台经济和全球供应链进行社会化协作。
- 另一方面,劳动力再生产中的相当一部分实际组织责任,仍然需要家庭完成:孩子谁来带?老人失能以后谁照顾?夫妻两个人都工作以后,家务由谁完成?
国家统计局2024年第三次全国时间利用调查给出了一个很直观的数字。
| 男性 | 女性 | |
| 无酬劳动参与时间 | 3小时29分钟 | 1小时52分钟 |
| 有酬劳动参与率 | 60.2% | 47.7% |
这里的无酬劳动包括家务、照顾陪伴家人以及家庭相关事务。
此外,中国还有一个现象,老人帮忙带孩子。但是,我们并没有真正把育儿成本社会化,只是完成了一次家庭内部的代际转移。妈妈扛不住,于是奶奶来。奶奶扛不住,于是外婆来。小家庭的问题于是被上一代家庭接过去。再生产依然没有离开家庭层面。
二、爱情 = “再生产成本”谈判
现在再回来看很多男女争论,就会发现事情突然变得容易理解。
一个准备结婚的女人可能会想:如果我怀孕、生孩子,我可能需要暂时离开工作岗位。如果主要由我带孩子,我的工作经验积累、晋升和收入可能受到影响。如果婚姻最终失败,我是否承担了更多不可逆的成本?那么,她自然会希望在婚姻开始之前获得更多安全保障:房子、储蓄、稳定收入、婚后财产安排,甚至彩礼。从她的角度,这未必只是“物质”。它还可能是一种对未来生育风险和职业风险的私人保险。
而男人站在另外一边看到的却是:结婚之前先买房;结婚需要婚礼和彩礼;婚后承担按揭;孩子出生以后增加托育、教育和生活支出;父母老去以后还要赡养老人。于是他会问:为什么建立一个家庭的全部经济门槛,都像是在向我收费?难道我不是爹生娘养的嘛?从他的角度,这个疑问同样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于是便出现了一种非常有意思的局面:底层互掐。
- 女:“如果你真的爱我,你为什么不愿意承担责任?”
- 男:“为什么证明爱你,需要承担这么大的经济风险?”
把一个小家庭看成一个小型经济体,会发现养育下一代的真实成本至少包含几部分:现金成本、住房成本、时间成本、职业机会成本、无酬照护成本,以及婚姻失败以后可能出现的风险成本。债务只会转移,不会凭空消失,只是变成了“由谁承担”的问题 —— 一个社会应该怎样在家庭、企业和公共财政之间分摊维持下一代劳动者所必需的成本?
三、澳洲的Foster Care与风险分担机制
从2026年1月5日起,澳大利亚符合 Child Care Subsidy 条件的家庭,无论父母工作或学习时间多少,都至少可以获得每两周72小时、也就是每周约3天的补贴托育资格。
澳大利亚的 Foster Care 和 Kinship Care 可以作为一个案例。但是,要弄明白一点,“寄养制度”不是普通家庭日常养育孩子的替代方案。它本质上是一套儿童保护的最后安全网 ——当原生家庭暂时或者长期无法安全照料儿童时,国家允许儿童进入经认可的寄养或亲属照护体系,同时向正式照护者提供由州和领地政府确定的照护补贴,用于承担孩子的日常生活成本。
它并不是说国家应该替所有父母养孩子,而是在对风险进行管控和兜底:一个人的基本生存权可以在制度上不完全绑定于某一个具体家庭成员的经济能力。
四、中国“再生产”的社会化进程
中国也不是完全不承担再生产成本。义务教育、基本医疗保险、养老保险、生育保险、公共卫生和社会救助,本身已经承担了大量社会再生产功能。最近几年,政策方向也更加明显地开始触及育儿本身。
从2025年起,中国建立国家育儿补贴制度,对3周岁以下符合条件的婴幼儿按照国家基础标准每孩每年补贴3600元;2025年以后出生的孩子,在现行标准下三年合计可领取10800元。
五、“再生产”越家庭化,婚姻就越容易变成经济合同
为什么现代年轻人谈恋爱越来越像在谈合同?
因为婚姻事实上承担了太多保险功能:住房保险、育儿保险、失业保险、疾病保险、养老保险。当一个结构性成本只能在家庭内部解决时,每增加一项成本,就必须在家庭内部找到一个具体付款人。维持一个社会不断运行所必需的“人的生产与再生产”,究竟应该由谁付钱、由谁付时间、由谁承担风险?男人和女人,到底谁欠了谁?为什么这么多本属于现代社会共同面对的风险,最终只能由两个相爱的人关起门来彼此结算?—— 男人和女人不是彼此真正的对手。
